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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记忆

从维熙:探母记

January 23, 2016

2010-08-17 12:28:30发表在五柳村网易博客,该博客已在2013年8月31日被关闭。

尽管我的父亲死在国民党监狱(因要奔往延安),但我的出身是地主家庭,加上我和妻子张沪都进了劳改队,文革波及到母亲和儿子是必然的。

终 于盼到一个休息日,我决定从团河农场回城探个虚实。不敢直接回家,而是先骑车到东四人民市场,找到在那儿当售货员的邻居刘嫂,询问我母亲的情况。她躲开别 的售货员,用最轻的声音对我说:“你先不要着急回去,等天黑了再回也不迟。你妈前几天已经被红卫兵挂上一块大大的木牌。我晚上偷偷去屋里看过她,她精神还 不错。”“抄家了吗?”“搜了一遍,好在你家也没有啥东西了。”

我不敢在刘嫂身边逗留,可是夏天天黑得又比较晚,出了人民市场,我沿着 小胡同转了很久,待天大黑以后才偷偷溜进院子。屋门没有关。我轻轻一推,就进了屋子。真是最知道儿子的莫过于母亲。她听见我的脚步声,就从里屋走了出来。 垂挂母亲脖子上的那块大木牌子,完全与囚徒苏三颈上的木枷一样。特别使我心痛的是,那块大木牌子不是用绳子而是用铁丝挂在脖子上的。木牌又大又沉,母亲的 脖子被铁丝勒成一道深深的沟槽。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用手去摘她颈上的牌子,母亲一下拨开我的手说:“不行!不行!”我说:“晚上没有人来,您怕个啥!” “隔墙的街坊就是红卫兵,说来就来。你还是少惹一点是非吧!”

我拗不过母亲,只好松开手,然后拿来一块布片,垫在母亲的脖子上。这样可以减轻一点她的疼痛。母亲不放心地听了听窗外,惊恐地对我说:“没有打我,就算阿弥陀佛了——你听,东院吴家正在打人哩!”

我 侧耳听了听,当真是一片鬼哭狼嚎。刚才我进家时,精神太紧张了,竟然没有听见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。“我看你还是连夜回农场去吧!”母亲央求我说:“一旦 他们知道你回来了,是会来抓你的。听妈的话,你看妈没伤着胳膊断了腿的。你就放心吧。挂牌子就挂牌子,扫街就扫街,只要人在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这 时我才发现,我的儿子不在屋里。母亲告诉我,她不想让孙子看见奶奶这个模样,所以运动一来,就把孙儿送到姥爷家去了。母亲能如此从容而清醒地面对乱世,使 我有些吃惊。我四岁丧父,母亲与我相依为命(我无兄弟姐妹,是独生子)。上中学时,有一段时光是母亲靠当保姆的收入来供我上学。可以说,她从年轻时就受着 生活的煎熬。1955年我才从河北老家把她接到北京,没过上两天好日子,反右就开始了。我和张沪双双被送往劳改队,家中扔下了不满一岁的孩子。到1966 年,她带着孙子已经苦度了7个年头了。也许只有在苦水中泅渡过的人,才有对各种突发苦难的应变能力。我呆呆地望着苦命的母亲,泪水立刻盈满眼眶。我真想把 她颈上的那块反革命家属的大牌子取下来,挂在自己的脖子上。但是感伤解决不了实际问题,我只好安慰她:“妈,我一定要陪您过一夜。这么晚了,没有人会来找 我。”

“你进院时,有人看见你没有?”她神色不安地盯着我的双眼,似乎是想从我的回答中判断我的话是否诚实。“外院的一家人,有个中学生当了红卫兵。红卫兵来咱家搜查时,她是跟着一块儿来的。”我继续宽慰母亲说:“我是悄悄溜进门来的,没有人看见。”

这 是一个不眠之夜。不要说隔墙吴家武斗声声使人不能安眠,就是没有任何声音,我也不会产生一丝睡意了。母亲死活不肯摘下她脖子上的那块木牌,我硬是给她取了 下来,答应她只要听见人声,立刻再套在她的脖子上。母亲说:“造反的红卫兵说了,反革命家属兼地主婆,是不能住在这个院子里的,要换城里的无产阶级来 住。”我说:“妈,您一切听他们的,不然会吃亏的。”“总不会送我回乡吧?“我一个人回乡还没啥,可是我走了小众怎么办?他姥姥、姥爷都有病,孩子又正上 小学,这不是愁死人吗!”

“走一步说一步吧。”我满腹愁肠地对她说:“实在不行,跟着我去劳改。”“那可不行,他还是个小娃儿。”我说: “在茶淀有个带着儿女进来的,还是个北大的助教。”“宁可我带着他去要饭,也不能让他去你们那儿。”母亲的口气非常坚决:“你们俩就这么一个孩子,到里边 学不了好。我舍出老命,也要让他成人。”直到凌晨3点,我和母亲的主要话题,就是一旦发生什么不测,我儿子小众的去向问题。其间,母亲不断打开手电筒看桌 子上的闹钟。她不敢开灯,怕惊动周围四邻。

大约到了4点钟,母亲催我立刻回场。在穿过南长街的时候,我见到了惨不忍睹的一幕。此时天刚微 亮,一群红卫兵在斗争一个躺倒在街心的老太太。瞧那阵势,是连夜的批斗会。无论是斗人者还是被斗者,神态都已走形。皮带、链条虽然还在对那老太太不停地抽 打,但已显得有气无力。那被打的老太大,此时如同一只死狗,看不清她到底还有没有呼吸。我猜想她还活着,不然那些红卫兵应该早已散去。为了提高斗志,有一 个男红卫兵突然喊了一嗓子:“嘿!该你们长头发的发挥威力了,半边天不能只是站脚助威呀!给我上!”

几个原本站在外围的女红卫兵,便一起 挤上前去。她们没有打那个老太大,可是却比用皮带和链条抽打更为刺激人的中枢神经——其中一个,竟然跳到那老太太胖胖的肚皮上,像是跳踢踏舞似的,在上面 踩个不停。她一边踩,一边对那老人喊叫着:“你这死顽固,看你交不交出房契?不交出来就踩死你这资本家!”

我大着胆子探头看了那老太太一眼,原来那个被斗的老人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条,可能就是红卫兵索要的房契。我不忍再多看一眼,跳上自行车便惶惶而去。

一 路上,我想得很多很多。那个女孩,怎么会想起在老太太肚皮上蹬踩呢?按年纪算,她不过十六七岁,刚开始步入人生花季。老师不会教给她,她的父母也不会告诉 她,那么她怎么会有这种惊人的表演?《第三帝国的兴亡》一书记载,那些以杀人取乐的德国士兵,原本都是十分善良的孩子。可是希特勒掀起罪恶的战争,大日耳 曼民族狂热情绪被诱发出来之后,德国人人性中恶的潜能,便被发挥到极致和畸形的地步。踏在老人肚皮上跳舞的那位姑娘,是不是就像那些杀人取乐的德国士兵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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